
文 / Schibboleth 排版 / 柜子 制图 / 阿崽
全( quán)文约 2000 字 阅读需要 5 分钟
在( zài)讨论这部电影之前,我们( men)先来读一读阿兰·巴迪欧( ōu)在《爱的多重奏》(Eloge de l'amour)中对于爱( ài)的描述,他在这本书里搭( dā)建了一个高度浪漫化的( de)场景描述爱的诞生:"…无需( xū)看她的脸,无需言语,因为( wèi)此时此地,两人都已溶入( rù)同一世界之中。当此际,爱( ài)就是这种悖论,这种同一( yī)的差异性和差异的同一( yī)性;当此际,爱存在着。她和( hé)我,我们一同溶入这唯一( yī)的主体(unique Sujet),这爱的主体。透过( guò)我们之间的差异性,世界( jiè)朝向我们展开。"
在巴迪欧( ōu)看来,爱的主体诞生于“我( wǒ)与她”的差异之中,爱情所( suǒ)涉及的同一性与差异性( xìng)的矛盾,在这种”我们一起( qǐ)看风景“的情境中孕育着( zhe)共存的可能。在“爱的真理( lǐ)”一章中,他继续写道:“我把( bǎ)爱称做‘通向真理的步骤( zhòu)’,也就是说一种体验,在这( zhè)种体验中某种类型的真( zhēn)理被建构起来。这种真理( lǐ)简单说来,就是关于“两”的( de)真理,关于如其所是的差( chà)异的真理。我认为,爱,也就( jiù)是我说的‘两的场景’,正是( shì)这种体验。”

然而,《同甘共苦( kǔ)》(Together, 2025)这部电影显然不这么认( rèn)为,恰恰相反,它充满了对( duì)(异性恋式的)差异关系的( de)批判:它借男主角Tim讲述家( jiā)庭创伤之口,提出了一个( gè)“人和腐尸的气味共存“的( de)比喻,来形容年轻情侣与( yǔ)衰败的激情之间的共处( chù)。在这样一个始终以关系( xì)的矛盾为核心的故事中( zhōng),导演似乎传达了这样一( yī)则观念:基于差异的传统( tǒng)异性恋关系,根本无法缓( huǎn)解爱对个体主体性的侵( qīn)吞,以及爱对个体之间差( chà)异性的挑战。即使这里没( méi)有有毒男子气概,没有专( zhuān)断独裁,没有哪一方有强( qiáng)烈的控制欲,没有冷暴力( lì)和信任危机等一切家庭( tíng)矛盾里常见的成因,即使( shǐ)男女的性别权力结构颠( diān)倒过来——Millie比Tim的经济状况看( kàn)起来好很多,Tim的角色相比( bǐ)之下更像传统家庭中的( de)妻子——也依然无法阻止关( guān)系危机的产生。正如我们( men)在电影中所看到的:失败( bài)感和自尊心受挫的阴影( yǐng)始终笼罩在Tim的头上,影响( xiǎng)着他和Millie之间的关系。

那么( me),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( ne)?Tim和Millie商讨后的解决方案是( shì),一起搬到乡下去共处一( yī)段时间,与此同时,Tim准备参( cān)加朋友乐队的巡演 —— 我们( men)可以看到,这对情侣依然( rán)以尊重差异性为前提持( chí)续着他们的关系。但经历( lì)一次徒步的意外之后,俩( liǎ)人似乎被某种未知的力( lì)量诅咒了,他们的肢体、皮( pí)肤开始莫名其妙地连接( jiē)在一起难以分开——影片的( de)body horror就建立在这种对肢体相( xiāng)连(同一性)的恐惧之中:电( diàn)影不断地通过微距镜头( tóu)和主观镜头去制造幻觉( jué),以令观众注意到演员皮( pí)肤的纹理,并代入这种身( shēn)体交融的眩晕感之中,这( zhè)些手段和去年的《某种物( wù)质》(The Substance, 2024)如出一辙。在这一过程( chéng)中,电影的叙事语气维持( chí)了一种《惊声尖叫》(Scream, 1996)式的丰( fēng)富,始终介于恐怖和喜剧( jù)之间:Tim的身体在浴室里随( suí)着Millie的汽车方位变化来回( huí)撞墙,俩人在学校里偷偷( tōu)做爱之后生殖器粘在一( yī)起难以分开,这些桥段无( wú)不体现了导演的恶趣味( wèi),而两人用锯齿强行将粘( zhān)在一起的肢体血肉分离( lí)的场面,更是血腥中夹杂( zá)着夸张的喜剧性,这一切( qiè)都令人啼笑皆非。



然而接( jiē)下来,经过简单的对恐惧( jù)的描写,以及对恐惧背后( hòu)秘密的揭示之后,一个意( yì)想不到的转折偏离了寻( xún)常叙事模式的轨道,将影( yǐng)片带入了某种反类型的( de)思路:在经历了大半部电( diàn)影的对于肉体相连-同一( yī)性的恐惧之后,Tim和Millie最终竟( jìng)然接受了它,选择相融为( wèi)了一个全新的非二元人( rén)类。在这里,我们迎来了一( yī)个《分裂》(Split, 2016)式的反写:Tim和Millie并不( bù)像过往恐怖片中的主角( jiǎo)一样只是简单地摆脱evil-反( fǎn)派人物的控制,而是直接( jiē)接纳了evil并成为了evil——正如《分( fēn)裂》中后半段让人意想不( bù)到的情节转折:人格分裂( liè)者Kevin最终拒绝了对自己精( jīng)神分裂症的治愈,选择拥( yōng)抱evil,变成一头机能水平远( yuǎn)超普通人类的野兽。由此( cǐ),迈克尔·尚克斯在故事层( céng)面构造了一对二元对立( lì):同性恋-同一性-邪教(Cult);异性( xìng)恋-差异性-正统(normality)。而影片反( fǎn)套路地没有让normality修复evil,而是( shì)让evil/cult吞噬、改写了normality,因而以一( yī)种后人类的身份-关系想( xiǎng)象修补了异性恋关系中( zhōng)深刻的、无法解决的矛盾( dùn)。

毫无疑问,在这样一种强( qiáng)烈的二元对立属性中,同( tóng)性恋=同一性的对等性无( wú)疑是被严重夸大的,它直( zhí)接被妖魔化为了一种恐( kǒng)怖-邪教元素,显然,这是故( gù)意为之,它构成了这样一( yī)种强烈的反讽式隐喻:酷( kù)儿性作为某种被放逐的( de)异端生活方式,长期以来( lái)引发着主流顺直人群的( de)阉割焦虑以及被剥夺主( zhǔ)体性的焦虑。而影片的转( zhuǎn)折则让一种酷儿化的目( mù)光得以戏谑性地“反向凝( níng)视”异性恋爱关系,甚至去( qù)改变它。
迈克尔·尚克斯的( de)想法无疑是巧妙的,然而( ér),这种类型的自反性依然( rán)是在依赖剧作的转折完( wán)成自反表达,在这一层面( miàn),《分裂》的手段则显得要高( gāo)明得多:一方面,Kevin随着人格( gé)角色的变化展现出高度( dù)可塑的身体性,与此同时( shí),詹姆斯·麦卡沃伊的面孔( kǒng)也呈现出高度的模糊性( xìng)——这让你有时分不清楚主( zhǔ)导他面孔的人格究竟是( shì)哪一个;另一方面,Casey的童年( nián)记忆也在不断地涌入她( tā)的脑海。最终我们发现,野( yě)兽和Casey实际上是被呈现为( wèi)某种一体两面的存在,他( tā)们都通过创伤拯救自己( jǐ)。而野兽性-失控的苗子从( cóng)一开始就种在了不动声( shēng)色的场面调度之中——这让( ràng)它的邪恶(evil)始终潜藏在表( biǎo)象体制之下,超越简单的( de)情节反转,创造了一种更( gèng)具多义性的观看张力。而( ér)在《同甘共苦》中,演员的身( shēn)体只是被任意扭曲的橡( xiàng)皮泥,是被利用来进行某( mǒu)种扁平的二元对立论述( shù)的工具,这一切都让这部( bù)充满想法的导演首作显( xiǎn)得青涩。


全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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